凡煙小說

第一節課還沒有開始上,才剛下了早自習。 (9)

關燈
外折騰手續去了。鄭家傳媒大亨,鄭昭也不過是去國外鍍層金回來繼承家業。

“照我說在國內讀不挺好嗎,又近又方便。”

剛才一塊兒同鄭昭在包廂裏等人、端正坐著的柏至安不知何時已經挪到了尹穗子身邊,笑著說閑話。

鄭昭正想回話,卻被旁邊的蕭朗忽如其來的大笑聲蓋過,詼諧的嘲笑。

“誰說不是呢,不過鄭叔覺得傳媒嘛,一定要走在時尚最尖端,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把昭哥送出去。”

鄭昭也覺得自己的父親是個怪人。這幾年華國發展迅速,鄭昭自己也覺得國內挺好,什麽都好,但他爸這個老人家便一直覺得,做傳媒這一行,不出國走走是不行的。

於是好說歹說沒的說,還是要被送出國的。

陳溪何晃著酒杯,微微一舉,慢慢悠悠地說:“行了,怎麽說都是阿昭歡送會,還討論這些幹嘛。廢話少說,喝酒。畢竟以後無論怎麽樣,都是隔了大半個地球的。”

包廂隔音效果很好,只是如今太安靜,仿佛都能聽見隔壁的起哄聲。

尹穗子懶散的靠在沙發上,舉起酒杯,和陳溪何的高腳玻璃杯碰了個面,像是同意。

蕭朗自然也能感受到這樣細微的別離苦,附和著說:“對對對,喝酒。我先來,一瓶悶。”

蕭朗拿起一瓶洋酒對口悶,也沒有人阻止他這樣自殘式的喝法。

尹穗子只是輕晃著酒杯,不著邊際的微微笑著。

無論交通如何便捷,科技再怎樣發達,距離卻是永遠不可能改變的客觀存在。再怎麽樣的快捷,也不是隨叫隨到形影不離的安全感。

他們四個一直都是在一塊的,還是第一次有人將去天南地北的北。

自此以後,鄭昭的天黑天明與他們不再相同。

說出來還是有些傷感。蕭朗看上去大大咧咧,卻又感情細膩,也是他們幾個人裏情感最為豐富,最是明顯的人。除卻其餘不說,鄭昭總是他最好的兄弟。燈光晦暗明滅,他仿佛也能感覺到古時候依依惜別的折柳送別。

明明不是一去不歸,卻還是有著細微的不舍。像是塵埃落在眼裏,難受卻又說不出。

“穗子,我明天就走了。”

耳畔忽然傳來聲音,嗓音低沈而纏綿,以蕭朗喝酒聲和隱隱的音樂聲為背景。

尹穗子側著頭看過去,鄭昭此時已坐在了她身邊。

她開口隨意的問著。

“不是過幾天嗎?”

鄭昭搖了搖頭,平淡的解釋。

“不是,就是明天。”

“只不過不想讓你們來送我。”

尹穗子知道他還有話要說,便也不開口,只是溫和平靜的看著他。

果然便聽見他繼續說。

“我今天可能會醉。”

“所以想要趁還清醒的時候,和你說說話。”

“穗子,你知道嗎,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,你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,柔軟的像個天使,嗯,就是精靈。後來發現,什麽精靈天使,根本不是你。神魔不是你,妖魅也不是。當然,的確,你就是你,也只是你。”

“誰知道看一眼,就要淪落大半生。不過真的,穗子,甘之如飴,真的……有時候想,要是遇不到你該有多遺憾,參與不了你的人生又會多後悔,所以啊,我真的很高興。”

他朦上一層醉意的眼卻亮的像是滿天繁星,說出的話一字一句,珍而重之。

“我特別開心能遇見你。”

明滅燈光掃過他的臉,白皙臉上泛著點點潮紅。

他喝了酒,在她來之前。

尹穗子也不打斷他,只是安靜地聽著。

“我們認識這麽多年,喜歡你啊,愛慕你啊,親情啊,友情啊,到如今我自己都不知道,對你究竟是什麽樣的感情了,都有吧……或許都有。但最重要的還是想要你好。”

他明顯是有些醉了,說出的話顛三倒四,最後一句卻又斬釘截鐵。

“所以無論別人怎麽說,怎麽評論你,都會覺得你開心就好。”

“穗子,你現在和他在一起,開心嗎?”

尹穗子在他渾濁酒醉的目光下慢慢點了點頭。

她從來不騙人,更不屑於騙人,尤其是鄭昭他們。和顧希旅在一塊的時光的確是快樂的,甚至讓她想起了剛開始和裴醒戀愛的感覺,初戀青澀而又朦朧的新奇。

鄭昭卻只是早已了然的的笑了笑,意味深長的說著。

“他好像很不一樣,所以希望他能一直不一樣下去。”

“我們最大的願望,就是你能開心。真的。”

“無論我們以什麽樣的身份陪在你身邊,只要你覺得圓滿,我就沒有遺憾。”

他說的我們,明確清醒的指出並不是他一個人這樣。

該是醉了,才會讓一個沈默文雅內斂的人,將所有心事一一說出。

而如鄭昭所言,尹穗子又何嘗不是如此。這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,糾葛太多,像是密密麻麻纏在一起的線,根本沒有辦法扯出個清明來。尹穗子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。這麽多年過來,男友戀人如流水一般,匆匆而過,去舊來新,唯一不變的就是他們三個人。

無論以什麽樣的姿態存在於她的世界。

尹穗子輕聲開口,溫聲叮囑。

“去了國外好好照顧自己。”

說出來的話與鄭昭所言沒有一分一厘的關系,但鄭昭知道她聽見了,她也懂了。

他握住了尹穗子放在隨意放在膝上的手,虔誠而鄭重的在她白皙光滑的手背上落下一個吻。

像是天羽過水,又似是輕風逐波。

悄然無聲,情意萬千。

“!唉,鄭昭你幹嘛呢!趁我喝酒偷偷占穗子便宜,不行!”

“怎麽會有你這樣的人,幹凈的,喝酒,來。”

“哥倆好,感情深一口悶。”

暧昧又柔軟的氣氛被蕭朗的醉話打斷。

他也顯然是喝醉了,比朦朧模糊的鄭昭還要醉,已是馬上能去躺屍馬路的醉鬼。口裏的話也說的含含糊糊,邏輯不清,卻根本不忘把鄭昭扯過去,拿著一瓶洋酒,打開了蓋就往他口裏塞。

尹穗子將杯裏的酒一口飲盡,看著他們兩個哥兩好的模樣。

蕭朗性格開朗外向,鄭昭卻是沈默寡言,比起陳溪何,更加的寡淡。

可是他們倆關系卻好不得不得了。

蕭朗對於陳溪何還總有些隱隱的畏懼,對著鄭昭卻是完全的兄弟情義,渾話掐指便來。

可能這大概就是互補。

尹穗子笑了笑,接過柏至安遞來的酒,喝上去有些甜,像是新出的酒,還挺好喝的,她擡起朦朧含霧的眼,語聲在不經意間酥軟,問柏至安。

“什麽酒?”

霧光之下仿佛還能看見柏至安笑了笑,隱約聽見他在問好不好喝,尹穗子點了點頭,他便興致勃勃的又遞上一杯。

不知多會兒過去,房間裏清醒著的便只剩下兩個人。

那對哥倆早就劃拳喝酒喝了個末日狂歡,不知所以。蕭朗甚至還抱著一大堆洋酒,一個勁的說要酣戰天明。

尹穗子也不知喝了多少。只是她酒品不差,喝醉了也不像蕭朗那樣胡鬧折騰人,只是軟綿綿的坐在沙發上。

潮紅顯現在她雪白的臉頰上,潤濕濃密長睫,像是賭氣的嘴。

除卻這些,再看不出來這是一個喝的已酩酊大醉的人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我今天是昭昭的腦殘粉嚶嚶嚶

----------------

等下應該還會有

活力四射的小作者我回來了

順便問一哈大家

喜歡看大叔嗎?喜歡我就寫,不喜歡我就要旋轉跳躍了。

☆、酸

夏日清晨的陽光懶懶散散的,照在雪白綢被上,有些刺眼又令開著適宜溫度的房間增添了幾分暖意。

尹穗子從綢被裏伸出手,在睡意朦朧中輕輕揉了揉眼睛,感觸到身邊的體溫,便悠悠抱了上去。秀極的桃花眼睜開一條縫,卻撞入在深藍色眼眸之中。

她一怔,忙睜開了眼,正想開口卻聽見耳畔有聲音傳來。

慵懶性感的嗓音,低沈而惑人。

卻又直接了當。

“穗穗,你睡了我。”

尹穗子意識逐漸清明,她呵了一口氣,潤濕了因空調冷風而幹燥的嘴唇,從被子裏坐了起來。光潔而雪白的肩膀暴露在陽光下,使得暖洋洋的初升日光打在她的肩上,隨之一起沈在日光下的,是她半邊線條優雅的臉頰與落在耳畔松散的奶茶色發絲。

她問。

“怎麽回事?”

“昨天喝多了,纏著我不讓我走。”

雖然是假的,可尹穗子喝醉後簡直和她不像一個人。

乖得不行。

她挑了挑眉,卻沒有說話,伸手從柏至安扔在床頭的衣服裏拿出了煙。

人在煩惱的時候,最好的伴侶便是煙和酒。

柏至安自然明白,如善從流的接著說。

“所以你得對我負責。”

尹穗子漠然的笑了笑,慢慢悠悠的點燃了煙,平靜的敘述著一個事實。

“我有男朋友。”

柏至安卻不管不顧,只如第一次見面那樣不依不饒的追著說。

“但你睡了我,還是我的第一次。”

“所以,你得對我負責。”

尹穗子嗤笑了一聲,眉開眼笑的像是聽見了一件趣事,眼底卻清澈一片。

“怎麽對你負責?”

“給你一百塊行不行啊。”

柏至安啞然失笑,氣氛瞬時急轉而下,他想了一想才斟酌著開口,像是開玩笑的語調。

“我這麽帥唉,還是第一次,一百塊會不會太少了。”

“多給點吧,姐姐。”

說著說著還摩擦雙掌,模仿著古裝劇裏乞討者的模樣,又可愛又可憐。

可尹穗子笑了笑,只看著他沒有搭一句話,順便將一根煙燃盡。

她那做著深紅美甲的削蔥似的指尖,夾著青煙縷縷的半支細煙。她的頭微微側著,發絲順勢落隨意擺落,萬物靜籟之下像是一幅輕描淡寫的濃墨重彩美人圖。

不顧柏至安的眼光與情態,尹穗子掀開了被子,將曼妙而妖嬈的身子全然展示在陽光下。暖陽照得她雪肌生光,似乎是誤入塵埃的仙人。

不曾悲憫蒼生,卻實在無情絕愛。

賓館在最頂樓,尹穗子隨手拿起了綢制的睡袍。纖細柔軟的玉足不顧冷熱,直接踩在了地上,幸好有米色毛毯作為柔軟的支撐。尹穗子走到了落地窗前,陽光再沒有拘束的照在了她整個人身上,太過刺眼。

她卻微微仰起頭,看萬裏無雲的蔚藍天空,也許在不久前,曾有將要橫跨大洋的飛機,掠過這一片天空,風過無痕。

不知過了多久,柏至安聽見她開口。

聲音平和而涼薄,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。

“一醉解千愁,人都喝醉了,還會記得什麽呢。”

“所以,你也忘了吧。”
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
這個早上,對於附中高三一班的大部分同學而言,只不過是高考前一個平庸而忙碌的早晨,並沒有什麽不同,也不沒有任何重生機遇的奇跡發生。

尹穗子便在這樣沈穩而又緊張的氣氛裏踏入了教室,眼光照常掃向那個身影。

他前面位置是空著的,風光霽月的人一眼就能望見。

顧希旅看上去一如往常,低著頭在看書。

她走上前去,走到了顧希旅的面前,開口如常的問。

“吃飯了沒?”

顧希旅卻恍若未聞,一動也不動只是垂著頭在看書,就連拿著書的手也不曾略微動一動。

木木怔怔又好像不是在看書,尹穗子低下眼睛去看,那一本教材都是反著的。

還真不是在看書,只是拿著書作掩護的發呆。

她失笑,伸出手輕輕搖了搖顧希旅。

顧希旅這才回過神來,睜著水潤的眼望著她,裏面是無神的疑惑,尹穗子又問了一遍。

“吃飯了沒?”

顧希旅點了點頭,對於她的關懷都似乎提不起來喜悅,唇被輕輕咬了一下,他像是做出了決定,忽然開口問,似乎是在柔聲軟語的撒嬌抱怨,又似乎是沈甸甸的擔憂。

“昨天……你都沒有回來。”

尹穗子正準備坐下的動作輕微停了一停,在不露聲色間,被長睫掩蓋的茶色眼眸裏掠過半分不自在。

她只是微微揚唇,坦蕩蕩毫不掩飾的解釋著。

“鄭昭出國了,昨天聚在一塊兒喝酒,喝多了醉了也就忘了告訴你一聲。”

顧希旅晶瑩明澈的眼眸慢慢黯淡,一雙眼與頭一起微微垂下,濃密長睫掩下了所有的情緒,他輕聲開口,似乎是在自言自語,又好像是在同尹穗子說話。

“醉了啊……”

尹穗子以為他是難過於自己不曾和他有過交流,或者說夜裏等人不曾等到。她像是有些歉意的笑了笑,揉了一把他的頭發,開口解釋說著。

“抱歉哦,沒有來得及和你說。”

“那個酒後勁太大了,一杯子下去都不省人事了。”

顧希旅垂著頭輕輕搖著,慢慢悠悠的,像是在說沒關系,又溫吞吞地開口說話,聲音低微,語調低沈,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同尹穗子講話,只是自顧自的說著。

“那以後要少喝酒呢。”

尹穗子心下有疑,伸出手將他的頭擡起來,目光盈盈看著他,有疑惑且有擔憂。

“怎麽了?”

她還在擔憂自己。

喝醉了而已,誰沒有喝醉的情況。

顧希旅努力去想,也努力去笑。

顧希旅扯著嘴努力去笑,想要笑容明朗燦爛,卻只是畫虎不成反類犬,顯得有些苦澀與生硬。尹穗子扶著他下巴尖的手微微松了松,正想開口詢問一兩句,卻被顧希旅一把將手拽過握在他的手心。

力道很大,像是要握住即將逝去的流沙。

“以後喝酒帶我去好不好?”

他話說的鄭重,一雙眼直視她。似乎說出的不是喝酒玩耍,而是明天就要世界末日這樣的大事,急迫而又鄭重,生氣存亡的鄭重。

尹穗子心下不知所以然,卻也沒有開口再問。

只是點了點頭,答應了他這個無厘頭的請求。

顧希旅如釋重負,呼出了一口氣,笑容再次彌漫於他的臉頰之上,使得蒼白而脆弱的臉有了些許生的氣息。

忽然,他口袋裏的手機再次抖了一抖,提示著有消息進來,與淩晨時一樣。

他卻一動不動,恍若不曾感覺到那份來自心靈的顫抖。只是開口溫柔的催了催尹穗子。

“好了,上課了,快去座位上吧。”

尹穗子也沒有再問,站起身來離開了。

顧希旅看著她離開,這才放下了書拿出了手機。

整齊幹凈的手機屏幕只有一個消息提示。

他點開。

那個號碼說著。

“見一面吧。”

似乎是地獄深處傳來的聲音,是魔鬼的呼喊與召喚。

可他不得不去。

一如他淩晨時,不得不等待一樣。

有時候人就是這樣,所有的行為都違背不了一個心字。意隨心動,他克制不住,也無法克制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綠人精!

真香法則!啟動。

☆、酸

“小顧同學,好久不見。”

顧希旅看著眼前的人,清澈眼睛裏的光,明滅不定。

眼前人正散漫的笑著,坐在沙發上姿態慵懶,深藍的眼眸裏似有笑意,仔細一看卻是全然的冰冷寒光,夏天的陽光折射在他耳垂的鉆石耳釘上,光芒刺眼。

和那張暧昧而又生動的照片裏,男人耳垂上的耳釘,一模一樣。

“你想做什麽?”

顧希旅冷淡地開口問。

在柏至安發來那一張兩個人相擁而眠,頭對著頭的照片時,他就想問上一句,究竟想做什麽。

聽他終於開口說話,柏至安卻依舊只是懶散的笑著,端起甜膩而又冰涼的奶茶喝了一口,答非所問的指了指對面的沙發。

“坐會兒,站著幹什麽呢。”

語氣隨意,似乎是老友敘舊,閑談般的感慨。

“不知道你喜歡喝什麽,我就隨便點了。”

“茉綠應該挺好喝的,我這杯紅豆就挺不錯。”

柏至安面上無害,仍舊只是如花園閑庭漫步似的輕松隨口聊天,卻又似乎意有所指。

“還是附中校門口的奶茶好喝,你喝過我們校門口的嗎,嘖,一點味也沒有。怕是那些街頭小販都把明理學生當成暴發戶,不懂高雅也不懂奶茶了一樣。”

“你說搞笑不搞笑?即便是暴發戶,那也比賣奶茶的小販強吧。畢竟,暴發戶至少還有錢,他們又有什麽。”

顧希旅不出一言,只是靜靜地坐著,聽著,也不動放在眼前的茉綠奶茶,杯壁泛出點點冰涼的水珠,最上端放著的薄荷葉綠的青翠,看上去便覺得味道應該不錯。

學校附近這家奶茶店一向火爆,許多網紅還慕名而來拍照。

只不過他從未踏足過。

不愛冷飲,不喜甜膩。

再是,小小一杯奶茶,將近百元。

並不以此羞愧,但他的確負擔不起。

柏至安只是笑著,見顧希旅不說話,他也不覺得尷尬,依舊絮絮而言,他話語平靜,嗓音裏隱隱還帶著笑意,像是感慨明理門口那些店鋪,又似乎實在指桑罵槐。

“人其實就貴在,又自知之明了。”

顧希旅咬緊了牙,耳朵裏仿佛都能聽見牙齒碰撞在一起糾纏的聲音。面色如常,清冷而寡淡,對於柏至安的話像是不曾聽聞,也像是不懂他在說什麽。

只出聲發問,不似在尹穗子面前的軟糯可欺,聲線平淡而又清寒,還透著微微的不耐。

“你想說什麽,直說。”

柏至安又喝了一口又甜又冰的奶茶,覺得身心愉快。

“沒什麽啊,只是告訴你,人要有自知之明。”

顧希旅冷漠的站起身來準備離開。

卻聽見身後傳出的,有些不屑和嘲弄的話音。

“你看看,你有什麽配得上她?”

顧希旅腳步一頓,卻固執的沒有回頭。

柏至安自然沒有理會他,雙手在沙發上一撐,站起身來,走到了顧希旅的背後。眼神晦澀不明的看著眼前的人,竟然還有半點的遲緩,轉瞬不知想到了什麽,目光一凜,聲音低緩而又似是鋒利的刀刃,一下一下的往顧希旅柔軟心間,不能說的秘密裏劃去。

“或者說,你覺得你能用什麽留住她。”

血肉模糊。

他眉目裏隱著不屑輕視的神情,說出話像是一條條青色毒蛇,盤旋在顧希旅的心上。

“昨天的確是喝醉了,但是那又如何?”

“她總會拋下你的。”

顧希旅想要回頭,想要反駁,卻只能看著柏至安從他身邊,擦肩而過。

他無力回頭,也無聲反駁。

身子一軟,卻癱坐在了沙發上。

從淩晨收到那條短信的時候開始,慌亂的心就沒有安分過。

知道她總是眾星捧月的存在,也知道她一貫是清冷虛無的皎皎明月光。知道她流連花叢,也知道她片葉不沾身。

因為什麽都知道,所以會擔憂會害怕。

即便她就在身邊,也總會患得患失。再如何的親密無間,也會憂愁掛心。

這一次不過是醉酒後的偶然纏綿,可是下一回呢。

他們之間的距離,太長太遠,像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,因為她的好奇而聚在了一起。

那她的熱情與好奇,又能持續到什麽時候。

是今天。

或是明天。

他一無所有,年少有為太困難,可以拿什麽去留住她。

忽如其來的手機鈴聲打斷了顧希旅的沈悶悲哀的思索。

帶來的卻是另一個噩耗。

他連手機通話都不曾掛斷,疾步匆匆的攔下了出租車,像是一陣煙飛馳而去。

=======================

尹穗子在睡眼朦朧裏發現她的小甜心不見了。

下午都沒有來上課的那種不見了。

她總覺得小甜心上午的時候就有點奇奇怪怪的,但是由於宿醉後實在難受,便趴在了桌子上睡了半天。

醒來以後就發現人不見了。

她站起身來,叩了叩顧希旅前桌的桌子。

馮綏從作業裏擡頭看著她,眼神冷淡。

尹穗子也沒有當一回事,開口就問。

“他去哪兒了?”

馮綏又垂下了頭,平淡的說著。

“他奶奶在家裏暈倒,現在去北市醫院了。”

尹穗子也沒有回應,只拉著還在睡眠裏的陳溪何出了教室。

在她身後,一直垂著頭的馮綏卻已擡起了眼。

只望著她的漠然與隨意。

像是從不曾相識。

他擰了擰手裏的中性筆,終於又低了頭。

尹穗子還是沒有十八歲,還是不能開車。她又懶得去打車,於是才拉著陳溪何一塊兒出了門。五月初的風還不算太熱,有些春末殘花的氣味,她打開了窗戶。

陳溪何有心笑問。

“這麽緊張啊?”

尹穗子隨口而答。

“還行。”

陳溪何又隨意的說。

“昨晚上柏至安把你送回家了吧?”

尹穗子只是看著窗外飛閃掠過的各色景態,平淡的開口。

“回了,你呢?”

陳溪何笑了笑,無奈的說。

“本來要送你的,然後蕭朗扒住我的腿,硬是要我送。後來就讓柏至安送你回家,我送他們倆了。”

尹穗子嗯了一聲,似是不經意的提起。

“阿昭今天的飛機。”

陳溪何恍若不知。

“啊,也沒去送送他。”

尹穗子扭著頭看向他。

“他不想我們去送他。”

陳溪何點了個頭:“也是。”

醫院在兩人談話間便到了,尹穗子打開車門後,扭頭又對陳溪何說了一句。

“不用等我。”

陳溪何只是笑了笑,沒有應答。

尹穗子也沒有再看,回身進了醫院,去了前臺問病房。她去過顧家,雖然不曾見過那位奶奶,也聽顧希旅說起過,幸好記性好,都還記得。

前臺護士溫柔的說出病房樓層。

尹穗子答謝後坐上了擁擠的電梯。

病房在五樓,不算高,電梯一會兒就到了。尹穗子終於從人滿為患的電梯裏退了出來,她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走過,終在一個病房裏看見了顧希旅。

他應該是趕來醫院的,柔軟的頭發被風吹得散亂。

衣服也仍舊是早上的校服。

尹穗子輕叩了叩門。一病房的人都朝她看過來。

她溫柔笑著走到了顧奶奶的病床前。老人家的目光也屬於那些看向她的目光。探究卻又不帶一絲而已。

“奶奶好,我是顧希旅的同學。”

顧奶奶黃瘦的臉上布滿了笑,聲音慈祥而和睦,卻又十分虛弱。

“小同學,你好。”

尹穗子隱隱記得,在顧希旅和她說過的話裏,顧奶奶是一個身體健碩的老人,中氣十足的還能和人打幾個回合的太極拳。

“希旅,快,給你同學搬條凳子來。”

看見顧希旅楞楞的坐在那兒,半分沒有挪動,顧奶奶又開口。

像是招魂,顧希旅才回過神來,忙站起身,讓尹穗子坐下。

“聽說奶奶住院了,班裏人就托我來看看。”

沒有,明明就是她一個人來的。

“希旅雖然是轉到我們班上的,但大家都很喜歡他。”

不,大家不喜歡他,覺得他不好相處。

“奶奶一定要盡快好起來,畢竟您是希旅唯一的親人了。”

這是真的。

顧奶奶看著面前溫婉明艷的少女,又看向自己沈默寡言的孫子。好像明白些什麽,意味深長的笑了笑,顫巍巍的伸出手去拉尹穗子的手。

顧希旅剛想開口說尹穗子不喜歡別人碰她。

卻見她直接伸過手去覆住了顧奶奶的手。

顧奶奶顯然十分開心,精神也錯,拉著尹穗子說了許多話才疲憊到沈沈睡去。

看到老人家閉了眼,尹穗子又看著顧希旅替奶奶弄了弄被角。

她沈默的看著這個不太對勁的顧希旅。

站起身來走出了病房,顧希旅落後幾步跟上。

她倚在白色墻上,平淡的問。

“是什麽病?”

顧希旅垂著頭:“急性心肌梗死,可能要手術。”

尹穗子不太了解,卻也知道人老了一貫如此,想要開口安慰,卻已被顧希旅擁在了懷裏。

她隱隱一聲嘆,也伸手去抱住了顧希旅,像是安撫悲傷或是憤怒的小獸,一下一下的輕撫他的背。

只是顧希旅卻依舊是忍不住的輕顫。

便是聲音也仿佛像是被撥動的琴弦,微微顫。

“我好怕,穗子。”

“我真的好怕……”

尹穗子極盡溫柔的安撫著。

“別怕,會好起來的。”

“做完手術就會好起來的。”

顧希旅罕見的沒有回應,只有肩膀顫的更厲害,尹穗子隱隱覺得肩上又溫熱水珠流過的痕跡。

五樓住院部,人來人往,天地間卻又仿佛只剩下他們二人。
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。怕是憂心顧奶奶醒來無人照顧,這才放開了相擁的手。

病房內的顧奶奶在月初上的時候醒來了。

精神頭還不錯,顧希旅在裏面照顧著,眼神總在不經意間飄向門外和主治醫生聊著的尹穗子。

明天顧奶奶就要搬去十六樓的病房,穗子說安靜適合養病。

門口站著的醫生也不是今天坐診的那一位,似乎是什麽專家,論文榮譽一堆一堆。

好像什麽都在變好,他的心卻慢慢下沈。

你看。

什麽也做不了。

怎麽與之匹配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!!病是我瞎編的!

我壓根不知道冠心病會怎麽樣!

所以可能我!就瞎編了!要不我改個名字。

叫心冠病

☆、酸

即便再怎麽精心照料,顧奶奶終究沒有等到手術的那一天。

或者說是,大限將至人可能都有了預感,在醫生急匆匆的準備手術臺的時候,顧奶奶自己搖手拒絕,拒絕治療也拒絕了生的可能。

照她的話來說,安和的來,就應該平和的死去。死在手術臺上是她覺得不體面也不想要的。而她也的確做到了。

離開的那一天陽光正好,清風徐徐還不算熱,感覺像是回到了春天裏。顧奶奶精神也不錯,咪咪笑著看尹穗子和顧希旅,還吃了一個蘋果。

像是回光返照,然後猝爾長眠。

冠狀動脈痙攣栓塞,心肌急性缺血。慈祥而素樸的臉上還帶著微微的笑意,不像是撒手人寰,更似在春天百花之中酣眠。

顧希旅緊咬著唇,眼眶深紅,卻硬生生沒有落下一滴淚來。

有時候人的眼淚,在生離之時是噴湧而出的活泉,於死別卻似枯井老樹,再生不出嫩芽,淌不出一滴水。

看著他古井無波的眼,尹穗子終是伸手擁住了他。

一言不發,只是輕撫安慰。

顧希旅太冷靜,冷靜到即便在尹穗子懷裏,也只是溺出一滴淚,懸懸掛在高挺的鼻尖,垂而不落。

又或者說不是冷靜,只是情至深處,最大的悲痛莫過於此。

可她也只能給一個擁抱。

尹穗子並沒有經歷過死別,她不懂也無法感同身受。對於所有的悲痛,能給予的不過是一個擁抱而已。

顧家只有這祖孫倆,火葬喪儀都是顧希旅一人經辦。

不久前還慈愛和藹的人,頃刻之間化成灰燼。即便是尹穗子都覺得,這樣一個對她而言素不相識的人猝爾長逝,太過殘忍。又何必說那個人,是顧希旅相依為命的奶奶。

她忽然有些懂了。

卻也無能為力。

顧希旅領著她一塊兒回到了顧家小院。

尹穗子的意思是,斯人不在,就不要睹物思情了,免得越來越傷情。讓他搬去自己那個學區房,應付下高考。

顧希旅往日裏便是全權聽她的,如今更是。

顧家小院一如既往的簡樸又溫馨,什麽都沒有變,只不過是少了一個人而已。

顧奶奶去世時他能憋住淚水,火葬之時也能忍下淚花,所有的心理防線,卻在此刻,轟然崩塌。顧希旅眼淚忽然就湧了上來。

顧奶奶真的去了,是永遠不可能回來的那種,去了。

尹穗子伸出手,和這幾天經常做的動作一樣,輕撫他的背,像是在勸慰,他才勉強止住了淚。

“收拾收拾吧,不用都帶上。過段日子,再回來看看也可以。”

等到傷痛過去,思念不可抑制的瘋狂生長時,在睹物思情也來得及。

顧希旅點了點頭,似乎是聽進去了。

他挪出原本不敢再前進一步的腳,手在半空之中頓了一頓,再是決然推開了房門。

尹穗子跟在他的身後。

顧希旅的房間寬敞而明亮,即便陳舊,但也盡力做到了十足的溫馨。很顯然,顧奶奶是將這個孫子放心頭上的,什麽好的都想要給他。

尹穗子坐在了他的床上,被子是天藍色的,朝氣不失沈穩。倒是和她的喜好很相似。她擡頭環顧這個幹凈整潔的房間,目光放在了他的書桌上。

晚自習都在學校,家裏便沒有放什麽課本。臺燈旁邊的那個木質相框便顯得十分顯眼,尹穗子走了過去,盯著看了一會兒,才開口問。

“這是你小時候嗎?”

顧希旅從雜物裏擡起了頭,看向那張照片,點了點頭。

照片十分陳舊,看上去便是年代久遠。上面只有兩個人,一個似乎是顧奶奶年輕時候的模樣,隱隱還能看出她的眉目,另一個便是粉嫩可愛的顧希旅,看上去男女不辨,十分像個小天使。

顯然,這是祖孫倆的全家福。

尹穗子心下疑惑,全家福沒有父母,也從不見顧希旅提過他的父母。

或許是英年早逝吧。

終究是傷情處,她便也沒有開口問。

顧希旅拿出了一個木制雕花的盒子,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上,走到了尹穗子面前,放在書桌上打開。

他拿著一個已被手摩擦的十分陳舊的木制玩具:“這是奶奶磨著巷口早些年去世的陳爺爺給我做的,那會兒窮,買不起變形金剛,甚至買不起玻璃彈珠。但奶奶又怕我沒有什麽東西玩。”

他臉上彌漫出淺淺的笑意,似乎是在追憶:“這是奶奶親手做的小鼓,我小時候可皮了,一定要有鼓聲才吃飯。”

盒子裏面都是些小玩意,顧希旅卻視若珍寶,一件一件的和她說著來龍去脈。

說到最後,他背過身,再將所有東西放入盒子裏,眼神似枯井,清醒而又悲哀的說著。

“我明明就是她撿來的,她還對我這麽好。”

“我卻根本沒有報答她,甚至一天福都沒讓她享過。”

尹穗子一怔。

全家福果然是全家福了。

一個孤寡老人,一個被棄嬰兒,湊合在了一起。怨不得只有他們二人。

她伸著手搭在顧希旅的肩上,安慰說。

“她一個人也孤單,剛好你來給她作伴。”

“顧奶奶早就把你當親孫子了,血肉親情,是不求報答的。”

“希旅,別難過了。”

顧希旅低垂了頭,落下的淚珠砸在了木盒上,暈染出點點痕跡,他聲音低沈。

“我也把她當親奶奶,當成我唯一的親人。”

即便不是親生,養育多年也勝似親生。

他本來就是一個棄嬰,是確確實實沒有人要的那種,甚至都沒有扔到孤兒院門口。顧奶奶親手從路邊撿了回來,用她不算多的養老金以及日夜辛勞的撿破爛換來的錢養大了他。

卻在他懂事的時候,告訴他這個事實。

還說以後如果有親爹親媽照過來,一定要跟他們去過好日子。

什麽好日子,有什麽親生父母?

他只不過是一個沒有人要的小孩。

槐樹之下,蒲扇清風。顧奶奶也會說遇見他是自己的幸運,她一生坎坷,失去了所有的親人,最是萬念俱灰的時候,卻在夕陽西下之時撿到了顧希旅,這才有了希望,生活才似乎有了生機。

因此給他取名希旅,便是想要他帶著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希望,走完人生旅程。

而顧希旅卻覺得,遇見顧奶奶才是他的幸運。

如若不是她,自己都不知道要死在哪個垃圾桶裏。被親生父母遺棄,因為饑餓或是寒冷而死,慢慢發臭,蒼蠅蚊蟲圍繞才被人發現。

來得悄無聲息,去得也無聲無息。

所以說,該要有多幸運,才會碰見這樣一位親人。

可就在不久前,這位和藹的奶奶,他最後的親人,在他眼前化成了灰燼。
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
人來人往,人生人死。

死的人去往極樂,活著的人卻仍要生存。

無論是悲痛或是如何,都要努力的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